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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贵阳上的火车,不知道为什么浙江美术学院的两个女生会出现在这里


作者:中国有吧 来源:原创 时间:2015-12-26 10:27:25





这个春季太短只有一天

这个只有一天的春天美好傍晚

我看见你的笑脸

逆光中模糊的欢乐的容颜

那是你吗  在树林那边

站着金黄的麦田  齐刷刷举起的手臂

透明的青春的茸毛

在夕阳里性感的闪耀  晶莹的微细的盐粒

唇角的羞涩的鼓励

亲吻大地  所有的甜蜜召集

我看见你在风中健步如飞跑过我心跳的边际

我变成白色的沙尘显像你的足迹

灼热的雪如熔岩结晶

乳汁浇灌的神山上春树挺拔

那开在耳鬓的簇拥的鲜花

听见我沉默嵌入地心的话语

这个春季只有一天

这个春天的美好傍晚她将我唱给你听



在这缩手缩脚的冬日想起,那明媚而富饶的春天光芒万丈。

 

仔细想想,我与云南的关系,是一辈子的藕断丝连。三十年里,我在她的土地上来来往往,我爱上过那里的人,那里的人爱上过我。终于只是,在爱上的时候爱上,在分开的时候分开。或许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吧。

 

1989年早春,我去了趟西双版纳。我的身份是入行三年的小记者,作为中国记协组织的采访团成员,第一次坐上火车卧铺。那个时候,坐飞机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,卧铺都要凭单位介绍信才能购买。

 

我从贵阳上的火车,不知道为什么浙江美术学院的两个女生会出现在这里。她们没有卧铺票,应该是找乘务员通融,获准进到卧铺车厢,与污浊拥挤的硬座车厢比,这已经是极好的待遇。一天一夜的旅程,我和她们轮流分享一个铺位,然后到了昆明。

 

强超美是个大大咧咧、笑声爽朗的女孩,衣着打扮也很热情。另外那个完全不一样,温婉甚至有些冷淡,不多说话,衣着也素净,偶尔看我一眼,明亮得邪性,像划破黑暗的烛火。事实上,她每看我一眼都让我内心颤抖,接着就是一片空白。这种女孩魔力无边。

 

到昆明就分开走。强超美热情地给我留了通信地址,另外的她静静等待这一切,之后又看了我一眼,背着画板转身走掉,我想就这样了。

 

谁能想到,在西双版纳,在玉英坎把香包丢到我怀里的第二天上午,她们出现在我眼前。

 

谁都知道,春天的泼水节让傣乡西双版纳人气爆棚。那个年代的纯净与今时不可同日而语。记忆中,歌乐诗酒,阳光芬芳,笑容绽放,版纳是个让人流连忘返、不忍离去的人间天堂。

 

这期间也是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最好时节。我是采访团里最年轻的小字辈,因为节庆期间来宾太多,招待所不够住,就把我分配借住在当地一户人家,丢香包的那天被主人家的女儿拉着去了橄榄坝,并且将她的香包丢到了我怀里。

 

我那时候真的还是个傻小子,也不知这事的轻重,就笑嘻嘻地收了香包,跟她去对歌,跟她去拜菩提树,跟她去砍菠萝,吃着菠萝去看小乘佛教庙宇,直到晚上,跟着欢腾的人流点燃火把,流淌到傣语叫做“南澜掌”的澜沧江边去。

 

在暗流汹涌的澜沧江边,明月初升的宝石蓝夜空下,我第一次看见放“高升”,一种威力巨大的冲天炮竹;放河灯,千百人一人手执一盏,请江水带走各自的祈愿;放“孔明灯”,借助的原理跟热气球相似。在我的个人经历中,以在版纳看到的这一次规模为最。那种激动无以言说,像是把自己的梦想、视野都放飞到了浩瀚夜空。情不自禁中,我一直握着玉英坎的手,她就是把香包丢给我的傣家女孩。

 

玉英坎年方十八,干净得像清晨的朝露,简单喜欢一个人,我却无法给她任何承诺。我甚至求助了采访团的老师,他说,不逾矩,但也不用拒绝她的陪伴。

 

有些缘分是死也无法推想的,那个上午,前一夜喝多了米酒的我醒得很迟,从房间里出来,看见强超美她俩坐在竹楼中间的矮木桌边。玉英坎家也挂着傣家小菜馆的牌子,可是这世界真的有这么小吗?我对强超美说完全是偶遇心存怀疑,但我更怀疑她们会如此有心找我。

 

玉英坎很快视她们为威胁。她很直接地将自己的想法对我说——她们想拐跑你,我要看住你。

 

我觉得这句话很好笑,我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的话会一语成谶。


 

两个姐姐说要给大家画像,玉英坎的父亲非常买账,很配合地将大家——他的妻子,女儿,小儿子,还有我,带到清风拂翠的凤尾竹下。

 

两个姐姐的素描功夫不错,大家都很满意。除了玉英坎,身体语言明显别扭,原本我熟悉的眼神里,清澈温柔换成了戒备,有些冷清。

 

那个她好像此时才跟我说了第一句话——你很有棱角啊。我理解她是指我眼窝比较凹,鼻梁比较挺。

 

强超美这一天过得很欢,有吃有喝,有地方住。晚上我去酒吧见师兄,她更是跳起来了。那个她静静跟着。

 

师兄是我民大的学长,比我高三届,北方人,五年前游到版纳就被绊住了脚,留了下来。娶了傣家姑娘,生了儿子,酒吧是他开的。

 

玉英坎知道这个事,玉英坎说你想不想向师哥学习。师兄站在吧台里面往我的杯子里倒酒,一脸坏笑——是啊,你要不要也留下来呢。

 

隔着两个座位,那个她背靠吧台,端一杯酒看强超美在她面前尽情摇摆。

 

当时尚不知人生如此多岐路,我愿意停留在每一个年轻无知的自己。

 

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,我可能什么也没有想,那个时候的我一身轻快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那个时候我喜欢大笑,我喜欢说走就走,我喜欢中国。

 

我说我要去,然后就去了。玉英坎跟着,还有强超美,和她。

 

我们去了勐腊的热带植物园,我第一次看见豆蔻。正在开花,娇小的,像藏在最深处的柔嫩之物。花苞的样子更是让人心疼。绽放之后像豌豆花,蚕豆花。让我吃惊的是,它的茎叶跟生姜极其相似。

 

我们去了打洛,住在玉英坎的亲戚家。坐在火塘边,她当着我和强超美她俩说:你们想去哪里都可以,我都可以帮你们,我只是要看着我哥。

 

我们也跟玉英坎的亲戚聊到过境的事,都说容易得很,找个稳当点的司机给点钱就行。


 

打洛是我到过的第一个边境小镇。我去的时候,它还不是什么口岸,没有鼎沸的人声。从早到晚都很安静。

 

打洛江很美,清浅温暖。我们又在打洛江边闲坐,看画画的人速写那些来到江边浣洗衣物的人,挑担推车涉江而过的人,穿着鲜艳纱裙在夕阳映红的江水中沐浴的女性最美。

 

我没有想过从打洛去缅甸。那时候在边境地区很容易碰到缅共游击队,他们浪荡在当时政局推手形成的所谓缓冲带。他们的营地相当简陋,若干竹楼摆布在一起,如果见到比较多的人(十多人或几十人)隔着百十米的林间通道经过,他们可能会朝天乱放枪,尽管有人说,这是他们打招呼的方式,但是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 

那个夜晚我无法入睡。第二天我们就要往回走,景洪,再昆明。四月的打洛已经很热,夜里门窗开着比较凉爽,但是蚊子很多,人必须睡在蚊帐里。傻瓜才会开着灯招蚊子。我独自坐在门外抽烟,突然有个人飘进屋去,我没有被吓到,我知道是她。

 

很多事情都只有话少的人干得出来,他们不喜欢把力气用在嘴上。她站在黑暗的屋子里对门外的我说:进来。

 

我们就这样撇下所有去了缅甸。玉英坎,强超美,包括我的采访团。一股疯狂、野性甚至是黑暗的力量攫住了她和我,尽管我们的目标是朝向巨大的未知,这其中包括无尽的美好。

 

事实上,从此以后,我的命运势如破竹,再难悔改。

 

我们是搭一辆拉货的解放牌过境的,没有办任何证照,都是她提前一天搞定的。如传说那样听到枪声的时候,带我们的司机大哥说,没事,他们的枪和枪法都很破。

 

我们最远到了缅甸的景栋,无需证照的自由之路就此终结,再也不能继续向前,当时的景栋破烂不堪,无法逗留,于是我们沿边境线去了瑞丽和畹町。

 

我们在南坡上看到了绚烂夺目的罂粟花海。我们在酒吧看到半公开地贩毒吸毒。之所以说半公开,是隔着竹篾墙,看得见吸的,看不见卖的。不走近会误以为是有人在小便。我们在林间空地看见用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当赌具,玩类似俄罗斯轮盘赌的游戏。赌资用箱子装着,不知道具体数字。

 

那年的4月底,回昆明的途中,我在思茅的宾馆房间看到了一则死讯。随后我跑回了北京。这应该是我人生最重要也最深刻的旅途分割线。她跟着我去了,再也没有离开。她是大理人,她本来要在泼水节后,带杭州人强超美去大理。

 

我再也没有见过纯情的玉英坎和热情的强超美。

 

也许,女人就是男人变奏的旅途。又也许,漫长苦难中间或的短暂甜蜜才是男人和女人共同追逐与承受的旅途。深入骨髓的痛从来没有化为时间的齑粉。

 

这一切又像一本流水账,旅途有不停的转向分割,却逃不出大时代中沦陷的随波逐流,人人都是一本流水账。

 

水流淌过去,账记了下来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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